用「烈火烹煮」形容WNBA的全明星正賽,可謂再適合不過。但和比賽本身相比,大家更關注的是錢。以凱特琳·克拉克為首的球星們組成催債隊,統一穿黑色T卹,上面寫著:“欠我們的,還給我們(Pay Us What You Owe Us)。”
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造勢活動,40多名球員在當天早上組織了早餐會,共同做出了這個決定。她們也把同款T卹掛上了官網,每件售價32美元,所有收入都會捐給球員工會和每位球員。球迷們也帶著「給球員薪水」的標語來到現場,在聯盟總裁恩格爾伯特講話的時候,「付錢給她們」的喊聲響徹全場。
這場活動背後,是WNBA愈發尖銳的勞資矛盾——在苦盡甘來的這一刻,球員們不允許聯盟和老闆比自己更富起來。
WNBA的窮味已經彌散了許多年,NBA的新秀底薪輕鬆超過一百萬,而女籃這邊的底薪卻不到七萬。更不用說5000萬和22萬的頂薪差距了。強如「搖錢樹」克拉克,初入聯盟的年薪也只有76,500美元,還不夠耐吉每年給她的四十分之一。李月汝從中國到美國打球,薪資斷崖式下降,純粹來磨練技術,無數美國名將都會在休賽期遠渡重洋到海外聯賽打工,“女魔獸”格里娜在俄羅斯的年薪甚至是她在美國的四倍。
球員窮酸至此,聯賽也沒好到哪去,缺少關注、商業價值低、靠NBA輸血……種種問題長期困擾著女籃聯賽。亞當蕭華曾在2018年表示,WNBA的年虧損約為一千萬美元,到2024年,虧損不降反增,來到了四千萬的誇張額度。

球員薪水那麼少,虧損還越來越多,錢都去哪了?先拋開這個放之四海皆敏感的問題不談,現有的WNBA勞資合約是在2020年1月簽署的,那正是疫情爆發的時候,連NBA球隊都在裁員騙補貼,WNBA肉眼可見地陷入了更大的財政危機。正是這份合約確定了「底薪六、七萬、頂薪二十萬出頭」的年薪架構,而且無論聯盟收入如何變化,每年的薪資成長率都是雷打不動的3%。
站在當時的視角,聯盟長期虧損,眼神下面臨疫情危機,未來能不能打球都是個問號。即使金額略低,成長率也趕不上通膨的速度,但至少是穩定的營收。
而且協議的第106頁明確規定:聯盟有義務向所有WNBA球員支付聯賽共享收入的25%,如果聯盟收入的成長率達到年化20%,那麼全體球員就能分到共享收入的50%。這相當於一項激勵條款,類似打工人的績效金和年終獎金。

但這筆錢禁不起細算。依照勞資協議的公式,共享收入=(賽季累計收入-賽季收入目標)*70%。也就是說,WNBA不是無條件地把每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分給球員,而是要把超出收入目標的這部分“意外增長值”,扣除掉30%的固定成本比例,再分發給聯盟所有球員。相當於資方畫了塊餅,又在上面劃出一塊,這才是每年給勞方的分紅。
因此儘管聯盟的總收入不斷增長,但真要掰指頭算下來,這筆分紅並不多。畢竟收入目標從來是聯盟說了算,高成長自然帶來高目標,有媒體統計,一百多名WNBA球員的總薪資,只佔聯盟收入的9.3%,作為對比,北美四大聯賽的球員都能瓜分聯盟至少一半的收入。
對當時的球員工會來說,這份為期8年的勞資協議,其實和以往沒有本質區別,簽了也就簽了,何況薪資確實加了不少(可見WNBA的薪資起點有多低)。但最近幾年,聯盟收入突飛猛進,4年內從1.02億增長到了2億,去年更是在克拉克的帶動下,創下商品和球票銷售、常規賽收視率、聯盟上座率的多項歷史新高。幾乎所有收入指標都在大幅上漲,就像最近觸底反彈的水電和土木板塊股票一樣。

這還只是第一波直接收入,去年夏天,聯盟簽下了11年22億美元的轉播協議,每年的轉播收入直接翻4倍,單憑這筆錢就能扭巨虧為大贏。這還不算聯盟擴軍的“入會費”,到2030年,WNBA將新增5支球隊,笑納2.5億美元,這何止是大贏,簡直是特朗普進白宮——想輸都難。
但問題就出在這裡,聯盟和老闆們終於扭虧為盈,綠油油的美鈔從天邊湧來,球員們卻無法忍受現有的苛刻分紅。明明她們才是商業聯盟的核心資產,卻連聯盟收入的十分之一都分不到,球員工會主席奧胡米克直言:「我們看到了聯盟的發展,但現行的薪資體系並沒有讓我們拿到真正應得的報酬。我們希望能在未來獲得公平的分成,尤其是所有投資都已兌現的情況下,我們希望球員的薪資結構能合理地反映這一點。
回到那個敏感的問題:錢去哪了?每年2500萬美元的球隊包機或許是個說法,但這點錢還是遠高於球員總薪資;場館運作與維護?人工成本?給供應商結款?礙於WNBA的財報從不公開,我們無法得知這些美鈔流向何方,聯盟官方也從不回應外界對具體款項的疑問。

美國當地有一個陰謀論:即使現金流和資產價值都很健康,職業聯賽和球隊還是會想辦法把帳目做成虧損。這樣一來,聯盟就能合法申請政府補助來興建場館,也能讓管理階層在勞資談判中反客為主,壓低球員薪水。
無論這個陰謀論是否屬實,WNBA的球員都已經抱團把矛盾公開化,場外的其他勢力也蠢蠢欲動。 Excel經紀公司的老闆傑夫·施瓦茨就表示:“WNBA的薪資結構對球員明顯不公平,他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,否則很多球員就會流失到海外,她們也可以像我的客戶娜菲莎·科利爾(下圖)那樣,創辦自己的女子三籃聯盟。”
施瓦茲的話確實有分量,聯盟頂級巨星科利爾、新一代超新星克拉克,乃至名震體育圈的泰格·伍茲和佩頓·曼寧都是他的客戶。 2025年,科利爾和布里安娜·史都華共同創立了Unrivaled女子三籃聯賽,為球員提供股權和高達22萬美元的平均年薪,遠超過WNBA的薪資標準。再次讓人惡意聯想——兩個球星創辦的小型聯盟都能給出這麼高的薪水,WNBA這些年到底在幹嘛?

如果說以往女籃球員薪資低還有這樣那樣的理由,那麼在聯盟進入爆發式增長、收入巨幅提高的情況下,現有的薪資結構就沒有任何存續的理由。美國球員可不信「先富帶動後富」這種話,她們早已看清聯盟和老闆的嘴臉,要的就是立刻,馬上,欠我們的,還給我們。
作為對比,聯盟官方倒是沉得住氣,恩格爾伯特在全明星賽前表示:「最近的勞資談判富有建設性,我們想要的很多東西都和球員們一致,我依然非常樂觀地認為,我們能達成一些具有變革意義的協議。顯然,要實現這一目標,雙方都有很多艱苦的工作。」眼下我們知道的是,聯盟和球員都要做錢。我們也知道的是,無論在哪裡,分錢這種事,永遠是最重要的權利,也是最難啃食的骨頭。